剥苎

■ 汪红兴

版次:11  2021年08月20日

多少年了,记忆中,每年仲夏时节,我妈都是坐在老宅进门的格子间里,忙着剥苎。

大腿上垫着块厚厚的黑布,左手紧握拳头抓紧苎麻的一端,右手用苎刀均匀而有力地脱去其黄褐色的表皮。那剥苎的动作娴熟流畅,宛若行云流水,一招一式,毫不含糊,一气呵成。

一切都历历在目。

苎麻是一种柔软而韧性极强的纤维,它古老、普通,却优美而具有文化内涵。《诗经》有云:“东门之地,可以沤纻。彼美淑姬,可与晤语。”诗中所提到的纻,就是苎麻,它的纤维可以用来织布,被称之为夏布。在长沙西汉马王堆墓,便出土有苎麻。苎麻布料透气、清凉,是织做夏衣、蚊帐等的首选布料。古史记载:“古者先布以苎始,棉花至无始入中国,古者无是也。所为布,皆是苎,上自端冕,下讫草服。”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在皖南乡村,割油菜、插秧、采茶、插红薯,总有忙不完的活。生产队平日里是不放假的,仲夏时节阴雨绵绵时,地里不好干活 ,我妈就利用这难得的空闲剥苎。

在我们小时,苎麻做衣服的很少了,我只见过极少数的老人穿。我家也有一顶老式的苎麻蚊帐,又厚又硬。那年月,日子紧,家家女人冬天都要做手工布鞋,一家老小脚下穿的就靠布鞋。布鞋要纳鞋底,鞋底必须要用锥子扎出一个个针眼,然后要用鞋绳一针一针地勒紧,密密麻麻,像是满天繁星,疏密得当。而这鞋绳就是用苎麻搓出来的。因此,但凡家中只要有点空地,边边角角都行,都会养些苎麻。

苎麻好种,它不择贫瘠,随便在哪都可以种,即使是砖头瓦屑之地都行。我妈就在我家下边园的墙角种了些苎麻。下边园有1亩多地,是爷爷当年从镇上一戴姓人家那里购买过来的,在里面栽种蔬菜和水果,四周还砌了一圈土墙。解放后不久,因为只有奶奶一人在家,这园子便分给了别人一半。后来,我妈嫁过来时,园子只剩下了五分之一。

苎麻是宿根,种下去就基本不用管了。阳春三月,到时它就会自己抽出新苗,嫩嫩的,绿绿的,一茬茬的。这嫩苗可以做苎叶粿,这是一种徽州美食。小小的绿叶粿,甜软绵柔,全身裹绿,回味悠长,满透着春天的味道。

到了仲夏,纤维不老不嫩,这时就要剥苎了。时间可耽搁不得,不然过了季节,这苎就废了。剥苎的那天,我妈一定要起个大早,趁露水未干时,用草刀将苎竿砍倒。我在旁边帮忙捋去叶子,把苎竿从中间一折两段,用力一拉,咝的一声,那苎皮便与茎竿自然分离了。茎秆,是引火的好材料。

苎皮剥完,回家将一大摞苎皮浸泡在水桶中,水没过苎皮,使其全身润滑湿透,大约泡两个小时就可以剥了。

苎刀一头是木柄,一头是铁质,半微卷形,有刀刃,但并不十分锋利。剥时大拇指要按住苎刀,需要一定气力的,因此大拇指要用布包上两层,防止伤手。

剥苎看似并不复杂,但坐在那儿不停地来回抽剥,时间长了人会腰酸背痛。但看到黄褐色的苎皮经过巧手一打扮,变成了洁白的模样,晾晒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心里也就释然了。为了这苎好看些,还可以放点石灰煮一下,再晾晒干净,就更加楚楚动人了。

苎在菜地里不招摇,没有鲜艳的花朵,没有诱人的果实,它默默无闻,沉默不语,低调朴实。一块苎地,一般一年可以生三茬,每年的8月中旬和10月下旬,还可以剥。无需施肥,只是在砍掉苎秆后,点根火柴,一烧即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有了这结实耐用的苎,抽个雨天的时候,几个女人便围在一起搓鞋绳,一边聊,一边搓。家长里短的唠嗑中,一根根鞋绳就完工了,结实耐用,人心里也便踏实了些。

当有一天,一家人都穿上了主妇们做的舒适温暖的崭新布鞋时,这剥苎的辛劳便会忘得一干二净,觉得剥苎的辛苦都是值得的。如今手工做鞋的人越来越少,乡间种苎麻的人也越来越少,有时,我们常常会去怀念那过往的岁月,怀念苎一样平淡朴实的乡村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