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场记忆

■ 魏青锋

版次:11  2021年08月20日

父亲把最后一撮麦秸秆挑过来,压在麦垛圆顶的茬口上,随后又四下瞅瞅,这边拍打几下,那边挑几木叉,样子像极了街口的理发师。似乎,又更像是一位严苛的雕刻大师,麦秸垛就是他精心雕琢的作品,直到认为满意了,才躬身从麦垛上溜下来。

母亲站在打麦场边,端着一碗洋芋糊汤,老远冲父亲喊话:“今黑扬场不?”

父亲边走边回头望着高高的麦垛。空旷的、湛蓝的夜空下,一轮圆月悄然升起,蒙古包似的麦秸垛在澄亮的月光下闪着金色光芒,父亲蹲在地上,捡起长烟杆,伸烟锅到烟袋里剜烟末子:“要扬呢。这天气不好说,堆外面操心!”话音未落,烟杆已噙在嘴上,背过身擦亮一根火柴,一团火苗挨近烟锅头,他狠狠地连咂几口,紧绷的脸松弛下来,漾起一丝笑意。烟柱顷刻喷出来,母亲一脸嫌弃地往边上闪了几步,伸手扇得烟雾在空中打着滚飘远。

抽罢了几锅烟,父亲端着老碗,“呼噜噜”地喝起了洋芋糊汤。也不接母亲手里的筷子,只在碗底剩几块洋芋了,他才举起老碗仰着头,腮帮子动了几下。父亲把碗递给母亲,示意母亲插亮了电灯,然后就大声地喊我。我正在打麦场中央,赶紧跑过来。见父亲正从地上抓起一把面面土,直起腰身,平伸手臂,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面面土直直地落在地上。父亲转过头把目光移向远处的树:“你抓把土,上到树上再试试风!”

我一手抓着土,一手爬树,使不上劲儿。父亲看到了,走过来蹲下身,我便踩在了他肩膀上。父亲抓紧我的足踝慢慢站起来,我抬腿就轻易地跨到树杈上,再爬到高处的树股,学着父亲的样子伸直了手臂,面面土还是垂直地落在地面上,溅起一阵尘灰,也溅起父亲长长的一声叹息。

根有伯哼着秦腔,踱着步子走过来,看着父亲愁眉不展的样子,宽慰地拍拍他肩膀:“我刚听收音机,这几天天气好,下不了雨!”望着根有伯远去的身影,父亲摇着头说:“还是赶紧装进瓮里才踏实!可不想再吃芽麦了!”

晚上父亲、母亲和我铺着麻袋就躺在麦垛下,蛐蛐儿在不远的杂草丛里“唧唧唧”不知疲倦地叫着,我躺在母亲的臂弯里望着天上黄灿灿的月亮,听她娓娓地讲嫦娥奔月的故事。父亲隔一会就起身试试风,走到场边抽几锅旱烟又躺下来。迷迷糊糊中,终于听到父亲惊喜的声音:“有风了,有风了!”母亲赶紧爬起来,父亲拉开麦堆上盖着的塑料布,铲了一木锨在麦堆上方轻轻扬起来。过了一会,母亲又躺回来,轻轻拍拍我:“风有点小,你继续睡吧!”

快天亮的时候,我被一阵喧闹声吵醒,慢慢爬起来。只见打麦场的中央,电灯泡明晃晃地照着,父亲铲一木锨麦粒,右手抓着木锨把头往下压,左手使劲往起抬,木锨头高高扬起,在最高处轻轻一抖,深黄色麦粒在空中划出一条优美的弧线,然后噼噼啪啪依次落下,麦缨子随风纷纷扬扬落在了远处。母亲戴着草帽,手里拿着一把大扫帚,不断地把麦粒上浮着的麦缨子扫下来。我揉揉惺忪的睡眼站起来,也找了草帽戴着,拿了一把扫帚,和母亲一块扫着麦缨子。

风渐渐大了些,打麦场边的杨树叶“哗啦啦”地唱起了歌,父亲也仿佛受了鼓舞,加快了扬场的频率,木锨扬得又高又飘。麦粒纷纷落在草帽上,落在我和母亲的肩上背上。母亲的脸上汗渍渍的,一绺头发贴在前额。早起的人们也纷纷赶到打麦场,昨天还有两车麦子堆在场边,早上要摊场碾场的。乡下民风淳朴,不论谁家的麦子,大家都是全村出动来帮忙。待三三两两进了场,男的拿起木锨,女的拿起扫把,都来给我家帮忙,于是,麦粒不断在天上飞扬,地上的扫把不间断地扫……

东边的山后映出银色的光晕,眼看着太阳就要拱出山头了。父亲把最后一木锨麦子抛向空中,麦粒纷纷落下,麦缨子飘飘悠悠地落在了远处。风就像约定好了似的,开始渐渐变小。

父亲和母亲把麦子装起来,运到院子里,然后摊开晾晒。接下来的几天,我要摇身变成“稻草人”,招呼着鸡和猪还有麻雀可别把麦子糟蹋了。父亲母亲则又拿着木叉急急地出门,赶着往打麦场帮忙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