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矮的两间屋,按照“碾前不碾后,碾左不碾右”的村规,一字形儿摆在村前左边。四壁见不到一块石块,一律用黄泥巴一层层夯筑而成的。墙壁从头到脚,无任何标记可以看出它是哪朝哪代建造的。高低凸凹不平的黄色墙壁,像村里老人饱经风霜的脸庞,从这张“脸庞”上,很容易揣摩出它的历史悠久漫长。
碾屋的门呈“八”字形,无户扇,也无任何遮挡之物,像山洞口一样任人进进出出。碾屋一进两间,中间以半人高的墙相隔。两具碾盘似两个硕大的南瓜饼,分别静静地躺在屋中央;两个碾砣紧紧靠着碾心柱,立于碾盘上,如两位卫士般。碾屋灰暗,待到正午,光柱才会从窗口射进来。这时,也才能看清碾盘、碾砣上的灰尘,才能发现梁上的麻雀窠、壁上的土蜂窝、窗角的蜘蛛网和地上的老鼠洞。
碾屋没有动听的乐章,没有诱人的艳丽,也没有惊人的典故,它描述着我祖祖辈辈的辛苦和沧桑,如一幅没有套色的版画记载着我平常的童年故事。
小时候,我常随父亲“赶碾”。父亲挑着箩筐走在前面,我怏怏不乐跟在后面,一起来到碾屋。父亲将谷子倒在碾盘上,慢慢扒成圆形,然后架好牛。牛扛着碾米杠绕着碾盘慢腾腾地走着,用吃力的四脚不停地画着一个个圆圈。碾砣围着碾心柱慢慢转动,碾心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声音断断续续,无节奏,不和谐,古老、苍凉、孤寂,给人一种沉重压抑感。
我挥棍赶牛,父亲握着弯月形的工具在前不停拨扒米谷。转了一圈又一圈,碾了一遍又遍。牛转得满身汗水湿漉漉的,我转得头晕眼花。这时,父亲从碾盘抓了一把,双手捧到一旁,鼓起肿胀的两腮,撮着圆圆的口,吹糠看米,说:“还是生的!”于是,牛再慢腾腾地走,碾砣再慢慢地转。如此,一盘米要碾两个多小时。让我最害怕是热季阴天“赶碾”。碾屋里灰暗暗的。牛粪牛尿臭气冲鼻,这还不打紧,最让人难受的是蚊子嗡嗡地叫,好像戏场开了锣似的,发疯叮人。蜢子叮牛腿,牛发脾气,掀蹄踢人,我记不清挨了多少次牛蹄子。
碾屋一年四季总是闹嚷嚷的。村里四五十户人家,两盘碾子总是忙的。在物资不丰富的年代里,村人度春荒时,谷子还在含苞,小麦还没转黄,大麦却熟了。为了填满肚子,村人日日夜夜忙着碾大麦。碾大麦比碾谷子要难得多,常常半日碾不熟一盘大麦。秋日里,生产队碾苕藤、花生禾秆等作饲料喂猪。碾前要把苕藤、花生禾秆等晒得干如枯枝,捣成一截一截的。这虽说不比碾大麦难,但会灰尘弥漫,屋里如同灰纱笼罩着,看不清碾砣、碾盘以及人和牛,只能听到碾心柱发出的响声。冬日碾“腊米”时,更是忙得不可开交。报晓鸡还未打鸣,村人就起床占碾、抢碾,免不了因争抢而拌嘴。直至夜阑人静,碾屋的窗口还透这微弱的灯光,传出“吱吱嘎嘎”疲惫不堪的声音。
经过几十年风雨沧桑,如今碾屋已经荒废,但碾盘、碾砣仍在。碾盘托着碾砣,远远望去,如同城里公园的石雕立于村前,时时吸引着从城里回来的年轻人来看个稀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