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谷金黄

■ 凌泽泉

版次:11  2021年08月06日

在父亲的眼中,脱胎于金黄稻谷里的一粒粒晶亮的大米就是闪烁着金光的珍珠,骄傲地缀在岁月的发髻之上,辉映着一个个平常的日子。

当布谷的叫声鸣响于返青的枝头,闻听到季节召唤的父亲便一骨碌爬起来,闪身扑进田野,只在一瞬间,他的脸膛、双臂和两脚便几乎同时感受到了丝丝缕缕潜过来的暖流。

春风开犁,父亲吆喝着老牛,拖着锃亮的犁铧剖开封冻了一冬的泥土,几番耕耘平出一方水田后,他迫不及待运来灰粪,撒上厚实的一层,又拖起大锹,从田横头的水沟里放进哗哗的清水,让关着的水在田里再浪上数日,然后才把已催过芽的稻种运到田头,只轻轻一扬手,便把一粒粒稻种连同裹在它们身上的晚霞,一同安放到水汪汪的温床之上。

撒完稻种后,父亲挪开箩筐,弯下腰,从杂草棵里将漏下的稻种一一捡起,小心翼翼地把它们送进田里。父亲想,每一粒稻种都将是一束沉甸甸的稻穗,决不能让它们在出发之前就当了逃兵。

自打稻种入田以后,每天天刚蒙蒙亮,父亲便扛起大锹,来到秧田埂,悄悄蹲下身,仔细观察着那些细白的芽根是否扎进了泥土,那些赭黄的稻壳是否压住了嫩芽的头部。在那条窄窄的秧田埂上,父亲每天都要转上十来圈,有时,他还恨不得把手伸进秧田里,将那些歪着身子的秧苗扶正,将那些露在水面上的根须摁进稀软的泥中。

当看到秧苗们挨挨挤挤地站满了秧田,父亲的心情比早起唱歌的鸟儿还要愉快。他将大铁锹横在长满巴根草的田埂上,一屁股坐在锹把上,眼睛含笑地看着秧苗们青青的眉眼。他想,这一棵棵秧苗即将被移栽到一个个硕大的田块,独自撑起一方方新天地,然后在风中分蘖,在雨中拔节,在闪电中扬花,在雷声中灌浆,在秋风中再换一身金黄的戎装,翻滚起金碧辉煌的一波波澎湃稻浪。

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自打水田里插上了一簇簇新秧,父亲便有些魂不守舍了。白天,他扛着大铁锹,从这条田埂转到那条田埂,仔细察看田埂是否漏水。对于新堵上的田埆,父亲都要用脚底板使劲踩实,他担心万一田埂关不住水,那些站在骄阳下的秧苗,嗓子眼就要冒烟,那些向上拔节的秸秆就会无力抽穗。

耘田、拔草、驱虫、施肥……就像呵护孩子一般,一株株秧苗分蘖、扬花、抽穗,每一枝秸秆都高举起一束饱满的稻穗,每一粒稻穗顶上都挑着一根晶亮的尖尖稻芒。

金风扑面,兴奋的父亲提着镰刀走上田头,他俯下身子收割稻子的姿势就像是在向每一束迎镰而倒的稻穗深深地鞠躬致谢。

收割后的稻田,父亲每每要来来回回走上好几趟,为的是把那些丢失的一根根稻穗拾起。码过稻把的田埂草丛中,星星点点地落下了一粒粒稻谷。父亲见了,便从田里抓起一把泥,捏成团,然后从落有稻谷的草丛中滚过,那一粒粒稻谷便粘在泥团上,父亲将粘有稻谷的泥团放进竹篮里,在清水河里淘洗,不大一会儿,篮底便现出了厚厚一层金黄的稻谷。

父亲把每一粒黄澄澄的稻谷都视为珍宝,他知道,从育秧到插秧到收割,这个过程太漫长。多少个日日夜夜,多少场风风雨雨,多少滴汗珠与心血,才鼓胀起一粒粒饱满的稻谷啊。正是这一粒粒稻谷喂养着我们的身体,怎不让人倍加珍惜。

父亲常说,一切从米出。米能出盐,米能出衣裳,米能出学费……一旦缺少米,日子就会过得慌,过得局促不安。米是人的胆。家中有米,过日子就不会担惊受怕。

父亲对秧苗的感情、对稻谷的感情,其实就是对土地的感情、对生活的感情。

捧起一把米,迎着窗外透过来的光亮,我分明听到了禾苗分蘖拔节的清脆声响,闻到纷纷扬扬的稻花清香,我还听到了风声雨声雷声正从尖尖的稻芒上滚过,看到了翻滚的稻浪正在我的眼前铺展出一条金光闪闪的大道。

无论天晴天雨,是金黄的稻谷,养活着一个个平常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