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你家的房子最丑了。”人群中不知谁无意说了这样一句,气氛一下有些尴尬。
那时我们正在村里走着,脚下的水泥公路穿过村子,泛着亮光伸向远方。孩子们在宽敞的路上蹦跳着,笑声溢满村庄。路边金黄的苞谷在风中频频点头,山里的松树发出欢快的呼啸。当我以回归者的姿态重新阅读故乡,眼前丰收的景象却被这个意外打乱了。
我站在山腰的公路上往下看,心情跌落。几条巨大的没有尽头的深沟清晰可见,仿佛把大山切成几块,每一块都刻满沧桑的印迹。土地小而零乱,地与地之间形成数不胜数的沟坎,恍若垂暮老人身体上的皱纹。山坡从多个方向延伸,很难找到一块像样的平地。
与这样荒凉的情境极不协调的,是生机勃勃的村庄。在背风的低洼处,很多房子依山而建,沿四周渐次铺开。午后暖暖的阳光洒在屋顶,炊烟荡起人世温馨的气息,村庄飘着一股富足的味道。一幢幢两三层的小洋楼笔直挺立,洁白如雪、方方正正。稍差一点的房子,也是青色瓦顶、水泥墙面,透着坚不可摧的硬气。再看看我家的老房子,蜷缩在众多楼房之下,越发显得矮小、简陋,像一个迟暮的老人,已然融入泥土的昏黄。长年风吹日晒雨淋,屋顶的石板布满杂乱的斑点,泥土墙裂缝斑斑。我顿生一种隔世之感,这还是当年那个村里最好的房子吗?
一片叶子离开树梢,向谷底缓缓坠落,中间隔着二十年奔走的时光。我离开得太久了,即使偶尔回来,对村庄的一切不过是一瞥而已,从未用心体察这里发生的变化。
老房子还在,还是小时候的样子,只是看房子的人不再是年少的心情。十二岁以后,我去外地求学,回村的日子屈指可数,记忆里的老房子渐渐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座老房子,在父亲年轻的身体里诞生。几十年光阴一点点流走,如今父亲已过花甲之年。此刻,我仿佛看到他佝偻着腰建房的样子,漫天黄灰将他包裹。父亲是个要强的人,容不得一点瑕疵,他亲手建的房子,一点一滴都要做到最好。记忆中,房子是崭新的,漂亮、干净、大气,路过的人看见,都会竖起大拇指。村里的其他房子也无非是这样,石板顶、泥墙、木门,条件好的人家,在房前打一块平整的院坝。可那些房子,比起我们家的,要逊色不少。
在农村,起房盖屋是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每个成了家的男人无不盼着有个独立的居所。打石板是盖房的头等大事,没有几百块石板,都不好意思请人帮忙盖房子。我记事起,村后的山里总回荡着叮叮当当的声音。我曾远远看着那些没有路的陡坡,那些和野草融为一体的人,是我的长辈和亲人,他们跪着、趴着或躺下,用锤和凿子一点点把巨大的石头凿开。
我无数次渴望走近,想看清他们打石板的样子,却从来未能如愿。除了无路可走,每一次我试图靠近时,都听到他们的吼声,“危险,别过来。”
山里的人,谁没有啃食过泥土?不得已时,甚至透支身体为一个家庭搏活命的出路。他们经历漫长的苦熬,才有了遮风避雨之所。我的脑海里常浮现这样的场景:天已擦黑,父亲才背着石板挪到家门口。我感觉他的腰快贴到地上,额头上一行行汗水不停地流。那时,我们还没有属于自己的房子,住在爷爷分的一间偏房里,幽暗潮湿狭小,打个转身都难。
尽管日子过得灰尘仆仆,但每向前一天,离盖新房就近了一步。所以大多时候,父亲回来时总是满脸笑容。有时也会看到父亲一脸忧愁,他放下石板,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次数多了,我便知道父亲是对石板不满意。那些石板,有手指大小的破洞,一直堆在角落里没派上用场。
这些年,我不止一次跟父亲商量过修房子的事。村里新盖的房子,全是新式的楼房,几十年前的房子,也都换成了青瓦白墙。父亲说,老房子住得安心踏实,何必花那些冤枉钱。他又说,他这辈子就这样了,我在外面过得好,比什么都好。我知道,父亲舍不得破旧的石板房,那里有他的青春和血汗,有我前进的力量和永恒思念。
那么,我还有什么可尴尬呢?老房子再旧再丑,也没什么要紧。它是一个时代的缩影,铭刻着一个时代的记忆,见证着一个时代的艰难和点滴进步。
我回到老房子前,看着父亲苍老的背影,深深地弯下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