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重湾塘

■ 石泽丰

版次:11  2021年07月23日

重湾塘里的水已经干了,塘埂下的田沟没有一点水流的鲜活气,回望整个梯田,在这个快到抢收抢种的季节,我看不到当年那些此起彼伏的稻浪。塘里的水草,在太阳的照射下,而今也倒伏在水退之后的泥土上。这就是我相隔二十年后看到的重湾塘,我从塘埂上走过,步履怎么也轻松不起来。我的故乡变了。时间发生了变化,故乡的土质也在发生着变化?

重湾塘坐落在村庄的东北角,离村子大约只有一百来米。在它的下面,是一截一截的梯田,田间禾苗灌溉的用水,依着的就是这个重湾塘。每到下雨,重湾塘凭着地理上的优势,总能纳住上面流下的水,蓄成满满的一塘,滋润着塘埂下那些缺水的禾苗。重湾塘从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我不知道,也没有听谁说过,但我最初见到重湾塘并在大脑里形成固定记忆的时候,塘里的淤泥就很肥沃,长出了很肥厚的水草,偶尔还能看到野生的鱼儿蹦跳。我清楚地记得在一个夏日的黄昏,我在塘埂的一处发现一个鳖窝,里面还有三四个小鳖,当时它们还不会游动。我细心地把它们带回家中,用一个小玻璃瓶养着,可是没过多久,它们死了,现在想来真是罪过。我不该让它们离开重湾塘,离开它清澈的水,离开水中荡漾的水草。

重湾塘的面积有近四十亩,最深的地方与塘埂的水平面相差三米多。为了使这口塘有充足的水源,在土地分包给各家各户之后,村子里的人齐心协力兴修过水利,他们开挖出一条渠道,一直挖到几十公里外的水库边。无论天气多么干旱,只要引入水库中的水,重湾塘下的稻田怎么也不会干裂。那年月,沉甸甸的收成压弯过乡亲们肩头上的扁担,晒干的稻草堆在塘埂上,像一个个游牧的蒙古包。重湾塘就这样在寒来暑往中坚守着自己的使命,维护着农田,与父老乡亲们和谐相处。

重湾塘里的水滋润着秧苗,水从塘埂两端的涵洞里放出来,静静地淌着,淌出了一种悠闲,淌走了我记忆中的难忘岁月。

这次回乡,正值双抢农忙,我却再也没有看到那些翻滚的稻浪。零星的几块稻田里,除了几个年迈的老农在用自己最后的体力担起干瘪的谷物,就只有几头黄牛,它们在无人种植的泥田里啃食野草。重湾塘里的水干得快要见底了,塘后梢的村庄也搬走了,只剩下一些断壁残垣陪伴着重湾塘。这一刻,我才知道传统意义上的家园已渐渐走远了,它被时间的灰尘一层一层地覆盖着,以至于今天,我只能用回忆来打捞这艘往日的沉船。

离开故乡的这些年里,有多少人、事和景物像飘零的雨点,没有规则地滴落在我的梦里,但它们并没有给我太多的感动。唯有重湾塘,当我又梦到它的时候,泪水湿透了枕巾。即使醒来,我也不敢翻身,生怕昔日的重湾塘不敢再闯入我的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