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在城里长大的孩子,从前的城池有油菜花粉的传播,豆荚的清香,弥漫着农耕气息。年幼时常去乡下,从此便对那些野径疏篱,粗蔬细苇,小屋炊烟,甚至是田地里散发出来的泥土味道,感到亲切。乡村世界,天地广袤,器物温柔,农事丰盈。
那时我喜欢看农人扶犁而耕,那些被春雨浇灌过的土地开始苏醒,变得柔软。牛在前面走着,犁铧在田地中哗哗翻出一道口子,土膏泛着青光。一只大鸟,立于细绳田埂,站在不远处。
闲观农事,人在乡村是客,却觉得它们一件件,在季节里渐次饱满清晰,棱角分明。
插秧,是一件让人内心丰盈的事情。正所谓,云在青天,水在瓶。水田漠漠,波平如鉴,青秧在田,天光云影。鸟在空中飞,人站于田中,一棵秧、一棵秧地栽插,身子向后退着,这样的情形很美。
稻田放水,地气涌动,声响喧哗。农人扛大锹,背影如雕塑伫立,掀开土坝含草根软泥,水便如绸缎般一跃而过,顺着渠潺潺而流,稻田便有了一片汩汩田水声。一位家在乡村的朋友,向我描述“开秧门”的情景。那些被灌入清凉之水的田地,硬土成膏泥,睡了一冬天懒觉的小虫子纷纷爬出草丛或洞穴,落荒而逃。于是,密密麻麻的鸟也在天空舞动、蹁跹,争先恐后,啄虫而食。到了插田的日子,扯头手秧叫开秧门,要放鞭炮庆贺。人会送茶酒到田头,分吃蛋、饼、包子。乡亲们哼唱着秧歌,脸上满是神圣与庄严,手上撒下的是一季的希冀与憧憬。
采茶也是一件能让人内心安静的事。采茶很辛苦,一大早擦着露水上山,带上准备好的午饭和水,一个人一天也不过能摘几斤。朋友邀我上山采茶,说摘下的茶叶可以拿到村上店中炒干,归己。我人还没去,已是心生向往。
罱河泥,也曾是经典农事。罱上来的淤泥,曾是过去农家的有机肥。我喜欢看农人撑一条大水泥船到河心去罱河泥,看那河中微妙的变化——罱河泥的竹具搅动了一河清水,河中生泥烟,逶迤磅礴,若游龙走兽,罱河泥便也成了一件有翰墨清趣的事情。当然,那些河泥被弄上岸后,不仅可充当肥料,还是做砖坯的上好材料。河泥做成砖坯后,在土窑中高温燃烧,飘过一缕狼烟,成为村民砌房建屋的青砖。
浅夏时节,在乡下看农人踮起脚尖采摘果子,让人心怀欢喜。我曾在乡下摘过棉花。棉桃雪白是那么可爱,由内而外地炸开。摘棉花的人,站在密匝匝的棉田中,看那一颗颗雪白的棉桃,心中想必都是有着感动的。
我还要向那些朴素老农致敬。在乡下,76岁的周大爷,一边揩汗,一边向我介绍琐碎而细微的事情。播种为农事之首,春播在惊蛰后,这时候虔诚的老农要燃一炷香,供奉田头,才下犁。麦子黄熟时,用镰刀收割,将几束子合起来,用草腰子捆扎,拉到麦场。传统的打碾是在晴天将麦子解捆,头尾相接,一排排铺在场上。晒至正午时,用牛、马、骡、驴拉石磙子;待麦粒脱壳,用木杈将无籽的麦秆挑出,将剩余的薄厚铺匀,再一圈圈转打,麦子与麦壳混合集中成堆;待有风时,用木锨借风力,将麦子扬出。
“麦子是土地上最优美、最典雅的、最令人动情的庄稼……到了六月,农民抢在雷雨之前,把麦田搬走。”播种是抒情优美的农事,收割是深情获得的农事。翻阅《齐民要术》《陈敷农书》等古代农书,一部部泛黄纸页所记录的文字,朴素而深情。透过文字,仿佛看到一簇簇豆苗摇曳的远古大地,更觉禾稼尽观,农事丰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