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位作家谈到自己新近出版的一部关于空巢老人的非虚构作品时,说到这部作品有两个版本,第一个版本有大量现实数据,而第二个版本则舍弃了很多数据,因为他觉得“以文学的名义展开的非虚构写作,更应当给出人的‘心灵数据’”。细细想来,这句话颇耐人寻味。
以现实为描摹对象的非虚构作品,往往和新闻报道一样,讲求“用数据说话”,认为这样才真实、准确、有力,这几乎成为一条不言自明也不容置疑的定律。但是,这位作家却反其道而行之,舍弃别人觉得最有说服力的数据,直接进入一位位空巢老人的生活,用大量的细节、话语、动作,铺陈出他们的生活情境、情绪感受与所思所想。所谓“心灵数据”,正是这样一种独特、个性化、有血有肉、真实而有痛感的生存体验,也是数据无法体现、算法无法穷尽的心灵空间。
其实,文学关注个人、关怀心灵,向来如此,所谓“心灵数据”也只是对应现实数据的一种说法,本质上并无新意。作家之所以刻意提出,意在重申大数据时代,文学守护个体内在价值与独特性的作用,让个体不被整体的数据所湮没,让个性不被冷冰冰的数字所代替。事实上,人们关注某个社会问题或社会群体,首先是被推己及人的感受所唤醒,被共通的情感经验所感动,并非被精准的数据所俘获。一张“春运母亲”的照片让人瞬间泪目,一张“霜花男孩”的照片唤起人们的怜悯同情,恰恰是这些无法被数字化的细节更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达到数据所无法达到的效果。同样,文学的职责与意义,正在于此。
从另一个角度说,今日中国变化之急遽,不要说三年五载,即使是今年和去年都有很大不同,曾经有效的数据会迅速失效。而千载之下,人性不变,那些“心灵数据”会超越时空界限,引发一代又一代人的共鸣。如果说,对一部非虚构作品的要求是真实、准确,那么在数据性的真实、准确之上,文学还能够抽象出某种更为持久、更具普遍价值的真实和准确。数据能够呈现空巢老人的数量和分布,但无法呈现他们内心的孤独。数据可以为一个人的日常“画像”,但这幅有形而无神的“画像”很难代表真实自我。数据对于社会问题研究的确有着重大作用,但数据有着不能及之处,就在这些不能及之处,文学可能出场、出声并且出彩。
当然,现实数据与“心灵数据”并不是相悖的,运用得当,可以相辅相成。这位作家之所以舍弃现实数据而专注于“心灵数据”,有题材上的考量,人性化的题材更需要人性化的呈现方式,但从更宏大、更根本的意义上来说,他是以看似违背潮流的选择来推动非虚构写作回归本心,也是在呼唤文学“在数据之外直抵人心”。非虚构写作可以利用数据,但更应该穿透现实数据的表象,写出令人震颤的“心灵数据”,绘出物质生活之外的一方精神家园。身处大数据时代,或许这样的“心灵数据”更为珍贵、更为难得,致力于“心灵数据”的写作更加富有个性,更能常写常新、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