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母情

■ 王学军

版次:11  2021年04月09日

每年的清明时节,总有绵绵不绝的雨雾笼罩着原野,老天似乎也在营造悲怆的氛围,垂泪哀思逝去的亲人,重拾那不复存在的温情岁月。

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想起母亲。在梦里,母亲的音容依旧亲和,或者拄着拐杖,或者自个儿推着轮椅,唤着我的乳名,问我日子过得好不好。我伸手去搀扶她,却总是触摸不到那双干瘦的手。母子二人就这样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还像从前那样,站在那里用温暖的目光看着我,母亲总是想念我,但又不愿打扰我,我用尽力气奔跑过去,她却轻轻地越走越远,终于消失在我的视野之外。

梦中醒来,热泪滑落在枕边。漆黑的夜里,我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回到和母亲相依相伴的岁月。

母亲90岁的时候,行动更加蹒跚,我们这些儿女整天忙碌,便雇了一位远房亲戚来照顾她的生活起居。为探视方便,我将母亲安置住在我工作学校的老校区教工宿舍。自学校搬迁后,这里变得空旷冷清,平日只有几个老人在院内一边晒着太阳,一边打发着乡村的慢时光。院外,才是街坊居民们。

一天,亲戚突然跑来找我,说母亲和街坊邻居争执得厉害。我听后一愣,母亲平日热心肠,与街坊四邻相处甚好,怎会起争执?我让亲戚先回去安定好母亲的情绪,待安排好工作后,赶紧奔过去。一路走,我一路琢磨,母亲虽然脾气刚强,待人处事却十分豁达,别说街坊邻居,即便是生人求助,也从不问虚实真假,总是倾力相助。这次会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

大老远,我就看到母亲拄着拐杖,正站在土堆乱石间,平时坐的轮椅车也翻了个底朝天。她的对面站着街坊老吴一家子,双方对视,如两军对峙,互不相让,四周聚着许多围观的人。我忙上前询问缘由。原来,老吴家要在自家院内搭间厨房,嫌自家院内面积小,想占老校址一个墙角。母亲得知后坚决不同意,自个儿推着轮椅挡在那里不让建。

母亲脸色十分难看,一声不吭,像变了个人似的,站在墙角死死守着。我担心母亲的身体,便连哄带劝想劝她先回家。可任我怎么说她就是不愿离开。老吴一家见老人这么执拗也自觉理亏,无奈之下便自己撤回了院内,答应不再占用学校一分一毫的土地。

事情总算平息了,我扶着母亲往房间走,她又回头瞧了瞧已挖了一半的墙角,认真地说:“公家的东西谁都不能占,人做事要凭良心,心眼要摆正!”母亲的一番话,让我沉默许久。我埋怨她说:“那么多人都不过问的,你这么大年纪干嘛再多管闲事,不怕伤了街坊和气?”母亲听了,吃力地用拐杖敲打着我:“儿呀,如果人人都这么想,这世道不就乱了么!”我无以应答。母亲生在艰苦年代,虽说大字不识几个,可公私分明,比我们这些读书的人心里还亮堂。

回到屋里,我给母亲脱下满是泥巴的鞋,给老人家洗脚。这时母亲脸色才渐渐缓和下来,她用暖融融的目光看着我,半晌叹了口气:“儿,怎么你也冒出这许多白头发?担子重了?许多事不是事,要看开点。许多气不该气,忍一忍就过去了……”我低头暗笑,只知母亲宽厚豁达,没想到内心也这样细腻微妙,是非轻重这样明了。母亲瞅见我开心,也乐了。屋内盈满了欢欣,岁月静好定格在那小小的房间里。

与亿万中国农村妇女一样,在母亲的脑海里,或许没有家国情怀,公私分明这些高尚的字眼,可正直、无私、善良、淳朴这些美好的品格一直流淌在她的血脉里。在苦难中是拯救自己的精神力量,在幸福里是滋补生命的营养,生生不息,世世传递。

年近百岁时,母亲因一场意外离世。老人家走了,留给我们的不单纯是亲情的思念,更有许多公德之心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