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稔逐梦人

■ 罗光成

版次:11  2021年04月09日

古稔,就像一只蚕茧,静卧在“百里画廊”新安江畔连绵秀美的群山之间。

一百年,又一百年,多少个一百年叠加的千年时光……不声不响,不弃不离,拂过古稔,如风而逝。

站在古稔村部“不忘初心”广场,举目四望,元正、半山、天顺、关山……六个村民组,从山脚至山顶,天然而美妙地布排。盘山公路或青石步道,穿云破雾,逶迤隐现,把一个个村庄顺势揽拥,串珠成练。五道清泉从四面山间幽然而出,犹如伸开的五指,一路聚拢,汇溪成河,流过古稔人家,流过村史馆,流过村口石桥,流过仿佛与古稔一样古老的那棵水桦树,流过黄(山)千(岛湖)高速飞跨山间的桥涵,把一路的故事与满心的向往,向着新安江,如歌倾述。

中国优秀扶贫案例之“最美人物”入选者、中国好人吕佛才,就在这个村子里。

出寻

1986年,五年级的小学生吕佛才辍学了。

父亲患病久治不愈,家里能变卖的,都已变卖;亲戚邻里能借的,都已借遍。家里养的猪与鸡,也都因为缺吃少食,不争气地相继瘟死。四千多块钱的债务,比古稔四周所有的山加起来都重,压得吕佛才一家喘不过气。五十块钱!五十块钱的学杂费,从开学一直拖到学期结束,也还是无力支付。

因为缺医少药,父亲最终离世。如山的债务,落在了吕佛才母子的肩头。

“妈,我不念书了。我要自己养活自己。”

“唉——”半天回过神来的母亲,深深叹一口气,几滴储满春寒的泪水,顺着鼻翼,吧嗒吧嗒,滚落在门槛上。

十二岁的吕佛才走出家门,走出村口,开始了人生中独自的闯荡。在工地钉模板,在工厂背石子,在菜场卖烤鸭,在火车站做搬运……1994年,吕佛才一路辗转来到厦门,捂着身上仅剩的二十元钱,在公园的椅子上睡了三个晚上,终于找到了一份水电工的活儿——手握钢钎在毛坏墙上开槽,虎口震裂,血流痛心。凭着诚实与憨厚,吕佛才终于迎来命运的转折,当地一家颇具实力的建筑公司请他当施工员,又让他做起了小包工头,再放手帮助他成立自己的公司……到2014年,吕佛才已成为厦门当地拥有多家企业、资产过亿的农民企业家。

回望

吕佛才眼界开阔了,脚步走远了,但他的心里,故土的情缘也是越来越重了。

这个在漫长的农耕时代,依靠群山天然的屏障和新安江绵长的天堑而免受外界兵火人患,过着桃花源般慢生活的隔世村庄,在改革开放的历史进程中,与山外世界也渐渐有了巨大差距。

古稔,什么时候才能与山外接轨,什么时候才能与山外互动共赢呢?这是吕佛才心中的回望,是他心中时刻的隐痛!

每年春节,回到古稔的吕佛才,总要沿着细瘦蜿蜒的村道,为村中所有的老人送上一份心意红包;总要沿着村头的溪河,把溪河的五条源头一一探看。每每这时,他都会站在古稔的山顶,举目远方,对外看,对外看……看过远山,看过白云,从下午一直看到月亮升起,星星满天。

古稔的一切,山、水、人、情,再没有谁比吕佛才更熟悉了,6个村民组,343户,1036人。2014年,建档立卡贫困户61户,232人。古稔集体经济收入,长期为零。即使是雨季山洪暴发冲毁了溪流上的独木桥,也没有财力去及时修复。

你能为古稔做些什么?吕佛才在心底不断向自己发问。

教育,第一是教育!他忘不了自己因贫困而辍学的过往,忘不了改革大潮中知识改变命运的一幕幕。从2005年开始,吕佛才累计捐资三百余万元,支持家乡教育事业。资助贫困失学儿童,帮助他们重返校园;为全校师生订制校服,山乡古稔从此也有了城里学校的风景;设立“励志少年”奖学金,在古稔山乡孩子们的心头,点燃希望的火炬;组建“古稔山区教育志愿服务队”,帮助留守儿童、助力公益事业、保护生态环境,让孩子们美好的品德、健康的心灵、社会的意识、自然的理念,在互动中不断养成。

修路,有路才有出路!吕佛才忘不了十二岁那年,独自走出村子的坎坷山道,忘不了回乡造房肩挑手提的人工搬运。可山里修路,地形崎岖起伏,路线瓶颈太多,往往投入不小却见效不大。吕佛才不气馁,坚持长远考虑,分步实施,这次二十万,下次三十万,今年三百米,明年五百米……自2012年起,吕佛才先后捐资共两百多万元,修建起长达5公里的古稔道路,山外的汽车,终于可以从新安江畔,一路欢奔,驰进古稔。

古稔的触角,终于开始感应时代。

逐梦

“圣清,我想回去。”吕佛才对爱人说。

“回去?这不太简单了吗!”

“圣清,我是说……我这次回去,是想竞选村里的书记。”

沉默,沉默,两人彼此都能听见对方的心跳,凝视的目光,电光火石,在空气中劈啪炸响。

……

“圣清,我想好了!古稔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有头脑、愿奉献的带头人。你说再等几年,等企业做得更大了、孩子上了大学了再回去。我也不是没想过,但不能等!国家实施的脱贫战略,正进入攻坚阶段。你说,我能等吗?”吕佛才拉住妻子的手,“昨晚,我梦见了父亲,还梦见了小学五年级时送一件棉袄给我过冬的老校长,他们坐在村口的古桦树下,打赌猜我什么时候能回古稔。我还梦见我当选了村里书记,带领大家开发山顶的‘天鹅孵子’,飞来了大天鹅,引来了八方游客,大天鹅下的蛋好大好大,大得两只胳膊都抱不下……”

2018年7月,吕佛才只身回到古稔,以高票当选为歙县小川乡古稔村党支部书记兼村委会主任。

“吕佛才放着大老板不做,跑回这穷村里当这么个书记,你说这是图什么呢?”

“你说图什么,图新鲜呗,我就担心他干不长。”

“干长干不长,反正到时都能捞个荣誉资本。”

“你们别瞎说,佛才我看着长大的,从小心善、厚道。他这回来,是我们村里的福气!”

村民私下的那些议论,也风传到吕佛才母亲的耳朵里。

母亲悄悄把吕佛才叫回家,说,佛才啊,你可真想好了?没想好,就趁早收手,还来得及,好心不一定就能做成好事哦。

吕佛才耐心地对母亲说,这书记都当上了,哪有还没想好的。您老别担心,村民们说什么让他们说去。他们会议论,说明他们对村里、对我是关注的,他们担心我干不长,说明他们不希望我干干就跑了。百姓百姓,本就是百姓百心,等我干出个样子,村子富了、美了,大家生活都更好了,妈,到那时,他们就都会相信我了!

朝霞作证,星星作证,当上领头羊的吕佛才,每天走村串户,古稔的山山坳坳,他用双脚丈量了一遍又一遍;古稔的村村户户,他带着纸笔,把情况摸排了一遍又一遍。古稔发展什么,古稔怎么发展,古稔发展有什么优势,古稔发展的前景会是什么样子,他与村支两委,反复讨论商议;又邀请村民参与,开门收集意见,终于形成了古稔发展的五步曲。第一步,是咬定脱贫,攻坚克难,实现高质量脱贫,确保零返贫;第二步,是壮大村级集体经济,增强基础设施和公益事业发展的后劲;第三步,是抓项目,引资金,带动产业发展和村民务工;第四步,是开发资源,形成特色,拉动乡村旅游;第五步,是注册“古稔”商标,从古稔村庄到古稔产品,再到每一个古稔人,都成为一种文化符号品牌……

古稔的溪河,一路欢歌,昼夜流淌。2021年早春的一天,下午两点,汽车沿着新安江畔,横穿黄(山)千(岛湖)高速建设工地,再转过一道山弯,我的眼前瞬然一亮——新农村!古村落!桃花源!这些美好美妙的词语,一下从我心灵的词海,海豚般破浪闪耀!午后的太阳映照着保存完好的座座土楼,历经沧桑的土质,散耀出让人惊奇的活力光泽。车子驰上七米宽的沥青村道,窗外的溪河美丽得就像古稔的新嫁娘——纯洁的溪水,欢腾在卵石历历的河床。河岸这边,是花草欣欣的隔离带、红砖人行道、精巧别致的护栏;岸那边,橘子树、野蔷薇在春风里一路摇曳,与300多棵垂杨柳,共同演绎“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动人梦境。村部边的电影院里,是清一色航空坐椅,87岁的脱贫户吕有娣老太太,正盯着屏幕上的七仙女看得入神,瘪瘪的嘴唇一张一翕,脸上的皱纹,溢漾出心底的幸福安乐。

曾经贫困的古稔,整村出列了;古稔曾经的贫困人口,全部稳定脱贫了。是的,在古稔,一切与贫困落后相关的,都已成为“曾经”!村级集体经济可支配收入,从几年前的一无所有,即将突破五十万元大关!一栋栋“小洋楼”,在沧桑的土楼间闪亮傲立,犹如古稔村民们挺直的腰杆。多功能洒水车、微型消防车、综合管理车,这些在很多乡镇都看不到的公益设备,整齐地驻停在村部广场上,在阳光下闪现自豪的光泽。

古稔,你给我的印象,就是三个字:好样的!

从元正到关山的道路,弯道多,隐患大,为适应旅游发展,村里研究决定裁弯取直。吕佛才通过自己的公司筹措了部分资金,村里从集体资金中再拿出一些,还差三五万块钱的缺口,决定倡议村民自发捐款。综合管理车绕村一圈,车上的大喇叭发出捐款倡议。没想到,短短几天就收到捐款七八万元。古稔的村民,相信他们的领头人。

因地制宜,挖掘特色,是古稔产业发展的成功之道。哗哗哗流淌了千年的溪水被引入近百口大大小小的鱼池,建起了泉水鱼养殖产业基地,从此改写古稔溪水价值的历史,鳜鱼、鲟鱼、鲫鱼……一尾尾鱼儿在透澈的泉水里欢快地游嬉,经济效益与旅游效益双向呈现。茶叶产业基地、山核桃产业基地、红豆杉产业基地、百香果产业基地、雄油茶产业基地,一派欣欣向荣,满目春光风景。海拔400多米的“天顺高山涌泉”,开发出来了;涌泉山顶的“天鹅孵子”,开发出来了;古稔山腰的“石人石马”,开发出来了;关山之巅60余栋阅尽千百年岁月的“关山土楼群”,开发出来了……一拨拨慕名而来的游人陶醉其中,不忍折返。土楼辉映着夕阳的金色,仿佛在把一个梦一般的古老传奇,娓娓述说。

古稔的夜晚,如此静好!唯有满山的溪水,哗哗哗哗,喧腾出春雨般动人心弦的张力与渴望。举目四顾,苍穹在上,环山步道上数百盏路灯,还有从山脚直至山顶的百家灯火,与夜空中的星星融为一体,共同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