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有魂魄

■ 李晓

版次:11  2021年03月26日

这些年时常回老家,差不多都是静悄悄地一个人,因为我回去,是要看那一片屋上起伏的青瓦。一个人独坐山梁,看青瓦,很深很深地冥想,甚至会将自己幻化成一只停留在青瓦上啁啾的鸟。

老家那些房上的青瓦,如今和房顶上的老烟囱一样,渐渐消逝在天光云影之下。我用凝望的目光,把它嵌入到记忆的瞳孔里储藏,成为永久故乡的一部分。

老家房上的青瓦,也是土瓦。土瓦,据说从西周就开始零星使用,东周时广为传沿。但我见过的最老的瓦,也只有一百多年历史。那是在一个古镇子上,风一吹,吊脚楼的房顶上,那青瓦上的鸟粪与灰尘簌簌而落。我没躲闪,于是嗅尝到了瓦的一点味道,有一点苦,有一些涩,像我一直咀嚼过的那些人生况味。

故乡乡场野外,有一个烧瓦的瓦窑。一个少年,曾经望着炉火熊熊,那些泥土做成的瓦,我似乎听见它们在火中的嘶鸣。泥土转世为瓦,这些瓦,被一些喝了高粱酒、红苕酒的汉子挑到山坡上、沟壑里、大树旁堆下,把瓦一片一片盖上房顶,成为新房。就在那些瓦下,我的乡下父老乡亲,他们卑微而倔犟的人生,在泥土里匍匐、翻滚,最后,归隐于泥土。

前年我回到老家村子,整个村庄在风里孱弱地呼号。整个村庄,就剩下了不到一百号人,他们坚守着。梁老汉就是守护村庄最老的一个人,已经八十七岁了。

我想在梁老汉家住一晚。梁老汉还腿脚麻利,用柴火烧饭,用土碗盛菜。他往土灶里添柴时,腾起一股烟子,从灶里急着飘荡出来,蹿上梁顶,从青瓦的缝里扑出去,与天空中的雾霭会合。晚上下起了雨,我同梁老汉闲聊,听瓦上雨声,想起一些时光。

第二天早晨,我一个人坐在山坡上,望着梁老汉那青瓦房顶,那些层叠的瓦,如在苍凉之水里,老鱼起伏的鳞。这老瓦房,经过了那么多年风霜雨雪的飘摇,还像梁老汉一样健在着。梁老汉带着得意的神情告诉我,有一年不远处遇到了泥石流,房子居然没被抖垮。这就像一些人的命,穷苦,但顽强。青瓦上,有深深浅浅的青苔覆盖,瓦被浸透得草一样的颜色。我有一种冲动,想坐到房顶上去,喝一碗老酒,醉了,就把青瓦当床睡去。

我想起城里的诗人老马,有一年看到大水从逶迤群山而来,因为要修电站,老城的下半身,就要在波涛之下睡去。老马就一个人提了酒,坐到了他祖上留下的瓦房顶上,边喝边哭,边喝边唱,手舞足蹈。我就在瓦屋下,守护着我的这个诗人朋友。而今,在老马的书房,还有几片瓦,那是他从老屋顶上抢救回来的。有一天,我去看老马,他出去跑步锻炼了。门没锁,他似乎知道我要来。我推开门,在他书房,我摩挲着那青瓦,都感觉到有老马的多少掌纹了。望着那青瓦,我一时恍惚,想起多年以前,它在炉火里的冶烤,有着滚烫的温度,而今,冷却在一个怀旧者的房间。我在老马那里看见一句诗,他说,火焰一旦凝固,就成了白色,比如水里,就有白色火焰。那么,泥土呢,它在翻滚的大火里,冷下来后,是不是就是这瓦的颜色,被氤氲时光洗染,流光浸泡,成了青黑、褐色……

老马回来告诉我,他感觉自己活得就像这老瓦一样,人生从喧哗到沉寂,从沸腾到冷却,到最后,自己把自己收藏,安放。

听他这么一说,我忽地感到,瓦是有魂魄的,它伴随着人世有情人,成为时间重量的一部分,成为命运涌流的一部分。